诗歌 永远的家乡 振翼
千百里之外 有一个叫油坊的村庄 大雁从那里飞过来飞过去 一声声唱着喊着吱吱呀呀 把人字端端正正的 写在天上 刻在地上 那里流淌着一年四季清澈见底的汾泉河 河畔飘荡着一年四季不断的炊烟 遍野都是绿油油的清新和芬芳 那里的楼山安息着我亲爱的祖父祖母 在中国黄淮海大平原上一个叫油坊的村庄 生长出我第一个梦想 我从那里走出第一步 走了二十年 走了三十年 走了四十年 却一直没有走出我亲爱的家乡 我也曾带着我的妻子儿女 常回家看看 但我和我的妻子儿女一样 不服了故乡的水土 我一次次落下热泪 找不到我当年的家乡 我曾经一次次对自己说 我是喝汾河水长大的 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记 家乡还有我辛勤耕作的父母和乡亲 他们永远是我头顶上的太阳和月亮 我宁愿相信自己是父母从故乡的泥土中扒出的 我的周身永远都是故乡泥土的醇香
我曾经梦想自己是一棵果树 在我祖祖辈辈培育的果园中生长出无尽的甜蜜 我曾经梦想自己是一枚棉线穗儿 在祖母的手上越拉越长 织成衣被 温暖我的亲人 温暖我的家乡 我曾经梦想自己是一条鱼 从家乡的河湾出发 游向五洲四海 带回四面八方的瑰丽 制作成佳肴和美酒 涤荡去世世代代饱受的贫穷和饥饿 我曾经梦想自己是一只会唱歌的鸟儿 从家乡的天空起飞 亲眼看一看世界到底有多么辽阔 把全世界的歌儿都衔回来 让家乡知道山外青山楼外楼 让父老们辛酸的皱纹伸展开 让故乡的春风永远温馨 让故乡的秋色永远舒畅 让歌声永驻家乡的心田 让笑语永远在家乡的里里外外尽情开放 我曾经梦想自己是一颗星 在黑暗中送给家乡一缕亮光 我曾经梦想自己是一泓清泉 在干旱中送给家乡一丝滋润 甚至,我曾经梦想自己是一只昂首的雄鸡、一条忠诚的犬 在邪恶逼近家乡时喊一声警报 我曾经梦想自己是一头牛 帮着我的家乡拉着沉重的大车 走出泥淖和陷阱 我曾经梦想自己是一丛参天的巨木 为家乡伸开绿荫 抵挡起烈日与雷霆 成为父老们新屋上的栋梁 我曾经梦想自己是一朵野花 给苦涩的家乡一点点慰藉 ……多少岁月都变成云和水 我回到家乡时 土地还是那片土地 河流还是那条河流 父老们呼唤着我的乳名 家乡的一切依然那样平淡那样宁谧那样安详 我自以为有了不同寻常的身价 自以为长高了许多长胖了许多 自以为读懂了许多书走过了许多路 自以为有许多聪明智慧 习惯了时常讲着夹杂了许多洋文的新词 家乡总是笑吟吟地打量着我 ……家乡的土地还是家乡的土地 只不过低矮的草屋渐渐变成了高高的楼房 我听见家乡所有的庄稼都在拔节 蹦蹦跳跳的鸟儿穿行在家乡的炊烟中 似乎聆听着东家西家的长长短短 家乡的太阳依旧喷薄着万丈彩霞 家乡的月亮依旧挥洒着漫天银光 村歌忽高忽低 滋润着儿孙们与树木一起默默的生长生长
我的家乡永远是一首诗 村头村尾依偎着汾泉河如鳞的波浪 在世世代代的明月中穿行 高唱着漫天星辰放飞的光芒 当年的伙伴都睡眠在歌谣中 一声声唱着“小板凳摞摞” 一声声唱着“月姥娘明光光” 一声声唱着牵牛哥哥织女娘娘 静卧在葡萄架下静听天上的窃窃私语 一遍遍演习杀羊羔捉小鸡的游戏 一遍遍把挑兵打楼的战鼓擂得山响 一遍遍在河湾老柳树下高喊拿海狼 老河湾的芦苇在风中迎来一群群天鹅和白鹤 唱着嫩嫩的芦笋和苍苍的苇英花 唱着蘾草坡荆条坡逮蛐蛐捂蚂蚱耍火圈的狂欢 唱着狗儿秧兔儿丝涩辣穰姥娘瓢猫儿眼马匏蒺藜酸胞浆的放荡 唱着大麦小麦大豆豌豆绿豆扁豆高梁蜀黍的憨厚 唱着红薯萝卜蔓菁辣芥荙的清香 唱着祖祖辈辈铺就的粮场草垛上情谊绵绵 唱着村前村后层层叠叠的大梨树大柿树大杨树老槐树老榆树的绿荫 唱着石榴树葡萄树核桃树枣树甜蜜的歌唱 唱着浇水车太平车纺线车织布机夜夜作响 唱着闹洞房打花脸的嘻嘻哈哈 唱着庙会上的锣鼓咚咚锵锵 唱着,唱着,所有的歌声都在汾河中流淌 我听见泥土深处蚯蚓的哀鸣 不是哭诉蚂虾借走了它的眼睛 而是在不尽的诉说家乡曾经的热火朝天过后的打饥荒 一遍遍念叨着因为贫穷而早逝的兄弟和妹妹 在老河堤的龙王庙前 我曾忍不住颤抖忍不住抽泣 一遍遍唤着“高孩儿”“乖朵儿”他们的名字 四野的风没有一声应答 遥远的天边簇拥着一团团昨天的云 童年永远是人间最美丽的诗篇 我一次次梦见回到童年 只有满脸热泪滚烫
家乡是一杯永远无比醇香的酒 是用五谷用辛勤用永远的厚道和无私的芬芳酿制成 家乡的酒只用来招待客人让客人喝足 从来不许掺兑街面上可以卖钱的水 家乡的酒碗是用家乡的泥土烧制的 没有金子银子和铜锻造的贼光 家乡的酒就是我亲爱的河流与土地 家乡,永远是我不褪色的皮肤和衣裳 当我沉醉在她宽广的怀抱中时 我又学会了高喊起昨天的夯歌 与兄弟们一起手挽着手肩并着肩 一起挺起胸膛高昂起头目光射向远方 一起迈动我们的脚步像擂鼓一样擂得山响 一起高举拳头高高举过头顶 一起扭着搬倒牛放声歌唱 村东村西有多少故事欢笑着甩响了霸王鞭 数楼山岗小儿叫卖砖瓦 那本应该高耸入云的大楼变成了风在四野飘荡 数辘辘湾田野长眠的将军 当年抗敌卫国的英勇与风流 至今还在汾河流淌 数村北断桥曾经吟唱着多少情和恨 昨天的破船在少年心中激起多少涟漪 数村前梨园的春天万顷梨花开放 钟声悠悠拉长少年心中的甜蜜 梨花朵朵曾经铺满我的书桌 如今却是一片坑坑洼洼的水塘 ……我的家乡,你为何是如今这等模样 我的家乡在汾河南边的河岸蜿蜒展开 她曾经娇媚的笑染红满天霞彩 日日夜夜用目光抚摸着自己的儿女 她是传说中多少年多少月多少日待飞的凤凰 她曾经格外辉煌的肩头伤痕累累 我听见了一声声如泣如诉的鸣叫那样悲惨那样凄凉 她哭诉着乡村的少年走进城市便走进了刑场 她哭诉着几千年几万年没有变味的河水变成了黑色的泥浆 她哭诉着发财的男人与女人一个个抛弃了年迈的爹娘 我想起了昨天的梨花拥抱的学校和少年朗朗的书声 我想起了少年臂膀上火红的袖章 我想起了歌声中飞扬的蓝天白云 和昨天清晨红彤彤的太阳 我想起我和我的兄弟们曾经面对红旗的宣誓 而如今,不知道从何时开始 我的兄弟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走着歪歪扭扭的路 像一群猪像一群羊像一群狼 所有的眼睛都像烈火在燃烧 一个个全逝去了人应有的模样 但愿这些都是酒杯中的幻影和作祟的梦在彷徨 我走近家乡 忍不住双膝发抖发软 如何也辨不出这就是当年的凤凰 我一遍遍对自己说 我永远是凤凰的儿子 无论多么贫穷 您高贵的头颅永远神圣 我要用雷电铸就的长剑保护您 为了您的神圣和美丽 为了您的光荣和梦想
我打开窗户 阳光和风都在沉睡 建筑工地上如浪的呻吟和着满街疲惫的叫卖 痛骂着进口的货架不能撑起明天的阳光 我听见成群的人在讨论革命 商量着重新划分阶级成分 一群群大写的人正泼洒着油漆挥舞着棍棒 把《国际歌》嘹亮的音符写满高高的围墙 我听见他们与黄世仁争辩着债主的权利问题 痛斥经济学剥削有功的长篇文章 在这没有鸟儿飞过窗口的早晨 我又想起我遥远的家乡和我亲爱的凤凰 但我却不敢把眼光伸向远方 我分明嗅到自己周身发臭的香水 搅合着金黄的庸俗与虚伪的香槟 香和臭的课程送走了一批批学子 他们的头上没有国徽肩头没有老茧 他们渡海,搭上没有舵的货轮 不是徐福 不是鉴真 也不是玄奘 他们的船头只有风云际会 却永远没有鲜红的朝阳 他们耐心的品味着他人吃剩的面包屑 一遍遍啧啧称赞瓶底生蛆的果酱 他们尽情嘲笑着家乡的贫穷和愚昧 编造着关于中原乡亲的一个个段子 尽情炫耀满嘴黄牙 争相笑得前仰后合 满脸得意 得意洋洋 一场由著名妓女主持的讨论会草草收场了 遍地狼藉 冷冷清清 只有浑浊的哀号漫天飞扬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 我在教学楼前的操场上高高的旗杆下 又遇到了当年蓬头垢面的兄弟们 他们专程来到城市收购建筑图纸 我听见他们在调整着一曲曲音准 用鲜红的太阳打量世界的每一个地方 他们高唱着不放弃不抛弃 认真讨论着现代文明的包装 我看见他们的身影越来越高大 就像珠穆朗玛峰 从容托起明天的太阳 啊,明天的太阳 2001,10,27-- 2009,9,13 附件: 9345.jpg |